高手与俗手的分辨

有句话大家都知道——拳无高低,人分强弱。窃以为,拳很复杂,人很简单。练武的人分两种,一种是俗手,一种是高手。

有说:某某在街头一人打趴下五六个,这功夫高。有说:某某动不动就冠军、摘金夺银,打拳那叫优美,下腰、劈叉、旋子、空翻……如同行云流水、一气呵成,我就觉得是高手。有说:某某是武术七八段,段位这么高,功夫还能低吗?有说:某某是名门之后,虎父无犬子!有说:某某出书几本,光盘几套,没功夫?你试试……不一而足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啊!

可是一认真,很多都经不起推敲。也许他们平时训练很刻苦,确实下了大功夫,相对来说可称高手,但我觉得那一杆杆称不太靠谱。白石似玉,奸佞似贤,要分辨真正的高手,没别的,就看他的劲力层次。

练武好比提炼黄金,前辈用金子做成了不同的形状,或者叫艺术品,为便于交流推广,必须取个名字,于是有了太极、八卦、形意、通背、八极、咏春……简直数不清。老大妈都知道,8K的金首饰与24K的,价钱差老远去了。这是因为衡量其价值的重点在成色,而不在于外观。外观漂亮,又重又大,如果成色低了,那又如何?只要脑子不进水,不被人忽悠,同样的价钱,即使丑陋短小,必定还是选择成色高的。同理,一个人的拳练得高明与否,关键也是看成色,这种成色就是——劲力。武学的含金量,就在于劲力。

喜钻牛角尖的哥们要说了,劲与力,是两回事,不宜相提并论吧。根据很牛逼的经典,陷于肩背的,零散的,动在局部的力,才叫力。劲是指整体的力,起于脚跟,发于腿,主宰于腰……嗯,是这样,但如果脑子一根筋,弄不好要“死于句下”了。就像“柔软”二字,拳论说要“极柔软”、“决不可失其绵软”,偏有人表示可以柔,但不能软,软中决无弹力,是懈,是拳病,云云,还真没有瞎抬扛,因为他的道理也很对啊。所以,看书,议论,得鱼忘筌,得意忘言,就好了。

武术本是运用劲力的艺术。真的是艺术?当我们去艺术学院找它时,却发现它呆在体育学院。事实上现在变成体育运动了。大家都在追求技巧与方法,技巧与方法都看得见摸得着,易上手,实实在在。但艺术不仅讲技巧、方法,更讲究境界。境界似乎很抽象。比如《拍案惊奇》不可与《红楼梦》等量齐观,写字漂亮却成不了书法家,这主要是境界的差别。运用劲力,也分不同境界。所谓高手,是指境界高。

中国传统文化,最推崇“空”、“无”的艺术境界。何谓第一流的劲力?就是空劲、虚无劲。王宗岳形容为“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”,我老师说:“知道一根鹅毛有多沉的人,其功夫不可思议。”当你想向他进攻,发现他像一个巨大的深坑,深不见底,恐有随时失足堕落之虞。或像一张无形大网,不敢进,进去就逃不了。这种空无的境界,凡心难测,俗眼难识,千里难寻,是武者内在修为的终极追求。

其次,轻劲。你像猛牛一样进攻,他很安静,不像平常人那样有紧张的自然反应,而你一身牛力到他身上,就像掉进了水里。他伸手抬脚都很轻,身形如同风中之旗,浪中之鱼,很难捉摸。这样的高手,已得着活泼与灵机的意趣了。

轻灵了,就能变化了。他能变出雄浑,也可变出沉郁,甚至俯仰歪斜也不是病,寓平正于险绝之中。有时表现出奇怪的视觉冲击力,让你错误判断,有时却平淡无奇,同样让你错误判断。

再来说到俗手。俗中之佼佼者,是沉劲。沉劲是练出轻劲、空劲的必经之途。然而沉劲也不容易得,由松而整,由整而沉,不跟自身拙力作一番艰苦的斗争,不规规矩矩练身法,是沉不下去的。有了沉劲,就好像有了习武资本,也能方圆百里未遇敌手。许多人在这个境界里头就满足了,或者想突破而未窥门径。

再下一等的俗手,是杂劲。他不完全硬,但也没软到家,顶抗习气明显可见,软硬夹杂。最俗的,就是硬劲。以劲力论高低么?三轮车斗不过货车,货车斗不过坦克,擂台上基本是越重的就越厉害,一力降十会,这就是他们的信条。其实还别自命清高,就算高手,冷不防也让硬劲的幽灵跑出来。硬拙之力就像附骨之疽一样,很难彻底清除,时刻影响功夫的精纯度。即使高手,劲力的精度和纯度也不一样。

劲力有这些大概的层次。至于形意拳“明暗化”,八卦掌“定活变”,以及其他类似论述,也是在不同角度的劲力指南。若不知什么叫换劲,那就可惜了。不知换劲,老是停留在较低的层次上,功夫下得再大,方法技巧弄得再多,又有多少意义呢?换劲,就是要放弃俗手,向高手迈进。一层功夫一层理,一步不到一步迷,前面任何一层的理解与掌握有所欠缺,都会影响后面的提升。必须在明师的引导下,不断向内心探寻、证悟拳理。所以,这个过程,既是武术技术的升华,更是武术精神的升华。

有哥们又要抬杠:“别和我说劲力有多高,功夫,两个字,一横一竖,错的,躺下喽!站着的,才有资格讲话!”诚然,劲力高低与散手搏斗输赢不一定对得上号。若真实搏斗,一个是胆大心狠诡诈多、体能充足耐力好、经验丰富不要命的“老司机”,一个劲力高超却心太软、经验太少、顾忌太多,正所谓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”,我也替后者捏一把汗。

但是,传统武学,即使在战乱年代,也是以修炼劲力为核心,行家一伸手,就知有没有,决非逞强斗狠。正如高端制造业的发展,关键在核心技术的研发,要达到高手的境界,也关键在于对深层次劲力的参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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