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作者:马明达



 一 “跌”是中国武术最基本的技术门类之一,简言之,“跌”是一切使对手倒地的技术的总称。在传统武术里,“跌”字是一个古老而义蕴深长的术语。

我国拳法上包括踢、拿、跌、打四个技术分支,这一点早在明代以前就已经十分明确,在我看来,这是古老的徒手搏斗技术臻于成熟并形成理论概念的重要标志,是中国武术史上一个意义深远的现象。约二十多年前,我曾在《手搏初探》一文中讨论过这个问题,其中一个观点是:踢、拿、跌、打的技术分类,早在先秦到汉魏间的“手搏”里就已略见端倪,这说明我国徒手搏斗技术渊源久远,早就走向成熟很早。

武术界的老前辈们——如通备武学大师马凤图,一般都称踢、拿、跌、打为拳术的“四法”,马凤图认为“四法“各有领域,甚至各成体系,但又互相依存,互为契机,不可分割。拳家对“四法”可以有所专功,有所偏长;拳派也可以四法中的某一法为特色。但最好的拳家还是应该“四法俱备”,只有如此,才能从容对敌,稳操胜券。

我曾经谈到,当代“竞技武术”术语体系出现了非武术化倾向,其本质是丧失武术固有的文化义蕴而趋向于浅薄化、流俗化。在“竞技武术”的官方著作中,甚至是高校武术通用教材中,早就用“摔”字取代了“跌”字,甚而将“四法”称之为“四击”,真可谓词不达义,不知所云。在时下的各种散手比赛里,如“散打王擂台赛”之类,基本上都不用“跌”这个术语,不断听到主持其事者大讲:这一摔如何、那一摔又如何……积久成自然,观众似乎也都听习惯了,没有人认为这其实是个错误。但,我总感听不大顺耳,感觉这是一个没有必要也没有道理的更改,它所反映的仍然是武术术语的浅薄化,是一个舍传统而取流俗的不高明的抉择。无论从历史渊源上讲,还是从技术特点讲,我觉得还是用“跌”好。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戚继光曾经通过对四位民间拳家技术特长的表述,列述了踢、打、跌、拿四个技术分支。这是《拳经》里面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一段话:

“山东李半天之腿,鹰爪王之拿,千跌张之跌,张伯敬之打,……皆今之有名者。”

众所周知,戚继光是一位做任何事情都非常认真非常实际的杰出人物,我们相信他这段文字是深有用心的。他表彰了四位民间武艺家——应该是从当时众多的民间武艺家中精心挑选出来的,又通过他们的特长引出拳法的四个技术分支,这个写法很巧,绝不是漫不经心之笔,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。请注意,在这里戚继光没有用“摔”,而是用的“跌”。我们已经无从考知“千跌张”是何许人,仅从其名号上领略,这位张姓拳家以“跌”法见长,“千跌”一语双关,一是说他功力深厚,有千跌的积累;二是说他专门以“跌”克敌,“千跌”是极言其胜敌之多。不管怎么说,“千跌张”是个好名字,技术含量和文化含量都有了,通俗但不失其风格,听了让人赏心悦耳。

其实“跌”字作为拳家用语,历史上出现得很早,在古籍中能找到大量例证。限于篇幅,我们不必舍近求远,就从大家比较熟悉的《拳经》谈起。

《拳经》凡三十二势,其中明确提到跌法的有下插势、神拳势、伏虎势、顺鸾肘势、旗鼓势等,没有出现“跌”字而实际属于跌法的有金鸡独立势,与跌法相联结的还有当头炮势等。属于跌法的招势如“下插势”,《拳经》云:

“下插势专降快腿,得进步搅靠无别。钩脚锁臂不容离,上惊下取一跌。”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在对家抬腿时靠近对家,用“钩脚锁臂”之法使对家倒地的跌法。“上惊下取一跌”六个字极传神,亦见这个跌法是建立在快字上的,对家是快腿,我则以快制快,没有了“快”,上惊下取便没有意义。又如“伏虎势”云:

“伏虎势侧身弄腿,但来凑我前撑。看他立站不稳,后扫一跌分明。”

“伏虎势”的结构并不复杂,它应该就是后世拳家常说的“后扫膛腿”。只是用法上有些讲究:先是“侧身弄腿”以诱敌入彀,然后突然伏身前撑用后扫腿以打倒对家,要点在“看他立站不稳”六个字,也就是乘对方动心游移不定之时突发攻击,以求胜算。相反,如果对家立站甚稳,这一招便不能冒险使用,用则自损。除了这些浅显易明的跌法势子外,最典型的跌法应该是“金鸡独立势”。请看《拳经》有云:

“金鸡独立颠起,装腿横拳相兼。抢背卧牛双倒,遭着叫苦连天。”

 

这其实是一个最常用也最利害的跌招,迄今为止,不但是中国武术的一手硬招,也是世界上许多国家擒敌捕俘的惯用技巧。“金鸡独立颠起,装腿横拳相兼。”是讲用招前的起势,即用招之前必须先抬起一条腿来,其势如拳家常说的“金鸡独立”。“颠起”是说起动要快要猛,以求突兀其来、猝不及防之效。请读者仔细品味,一个“颠”字用得何其传神!为了不被对家识破玄机,必须用“装腿横拳”来哄骗对家。此招的核心是“抢背”,这是大家十分熟悉的名称,古今相同,不但叫法一样,招法的要点也一样

 

用“抢背”一招,最要紧的是搂住对方小腿(或双或单,以双为佳)后,一定在奋力向怀里拉抱的同时,乘势从对家身上翻砸过去,以达到狠狠夯击对家身体的目的,这一手就叫“卧牛”。因为“抢背”的最佳境界是彼我双方倒地,故曰“双倒”。最后一句:“遭着叫苦连天。”是对攻击效果的描写,生动,幽默,这正是《拳经》的文字风格。

“金鸡独立”是舍身破敌之法,成效高,但危险性也高,是故对功力和运用机巧的要求也都很高。但任何事务都是一理,没有冒险精神,过于谨慎,便很难求得最大的成功。敌我拳械相斗更是如此。戚继光就非常注重“胆气”,他的武学思想里充满了对勇敢精神的提倡,他总是在强调了勇敢精神以后才讲实招的结构和运用。大枪是如此,拳法也是如此。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 

众所周知,《拳经》的第一势是“懒札衣”。“懒札衣”并不是一个实招,它只是一个“出门架子”。“懒札衣”的“懒”字可以直译为“从容不迫”,是说与敌相斗,切不可紧张忙乱,应当从容不近的札起自已的衣衫,再摆出一个完整的出门架子——“霎步单鞭”势,也就是古人所说的“旗鼓”。

 

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自我心理调整的过程,是示敌以沉稳冷静、胆气充盈的过程。严格讲,这是精神战,也是拳家必不可少的修持。接下来的两句才是戚继光真正要讲的话,也是他最具法则意义的名言之一:“对敌若无胆向前,空自眼明手便。”“懒札衣”以下,三十二势的第二势便是“金鸡独立颠起”。我以为这个排列大有讲究。这与大枪二十四势的排序完全一样,说明在戚继光看来,“金鸡独立”是风险最大成功率也最高的招法,用好了一招制敌,一劳永逸,用不好则必招祸患。这犹如大枪的“青龙献爪”,戚继光提醒习枪法者,这是风险很大的“孤雁出群”枪法,犹如“孤注”,一旦失手,顿时陷入险境。然而戚继光又强调说:“势势之中,着着之内,发枪扎人,不离是法!”事情就是这样,不弄险便得不到大成功。这里闪显着戚继光武学思想的光彩,正与他用兵之道如出一辙。

 

“金鸡独立”突出的实用价值,使它很早就大名鼎鼎,并且具有了某种商品意义。明清两代坊间编印的一些通俗实用图书,如《万宝全书》——犹如现代的《家庭实用大全》之类,里面往往会收几个拳法,一如现代此类图书中有“女子防身术”一样,所收动作当然不多,但总是有“金鸡跌”。我选了明代的两幅刊布出来,聊供大家欣赏。至于所画动作是否正确,我想既然出于民间商家之手,便不必计较这个问题。这也使我们得知,胡编滥造的武术并不是今天才有的“新生事物”,至少明代的商人就已经这么干了。只是现在的编造者无论在规模上在胆量上都大大超过明代人,足以成为一代“风尚”,谎言如云,垃圾成堆,只能留给后世去漫漫清理吧!

 

无量从选取的数量上,还是摆列的位置上,我们都清楚地看到戚继光对跌法的重视。这显示了“跌”在徒手搏击的四法之中据有的重要地位,说明“跌”的技术积累已十分厚实,它早就是中国拳法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了。

二 “跌”与我们通常所说的“摔”有共同之处,但又有区别,二者不可以划等号。关于二者的区别,二十多年前我曾在《“手搏”初探》一文中有过一番讨论,今天看上去,这一讨论不够充分,但仍然不失其参考价值,故而抄引如下:

 

“后代的“跌”法则不然。这个“跌”字虽然也可以释为‘摔’,但绝不可以等同于摔跤的‘摔’。以戚继光《拳经》三十二势所容纳的跌法为例,基本上都是打中寓跌,跌打相为契机。往往是在抓住对方重心游离或精神散逸的机会,使用诸如‘搅靠’、‘抢背’、‘剪子’一类突发手段,使对家茫然倒地。‘看他立站不稳,后扫一跌分明!’我们从戚继光《拳经》的此类歌诀中不难体悟,这正是拳法风格的‘摔’,与后代与拳法分道路扬鑣、成为独立领域的摔跤相比,虽然还有一定的相同之处,但基本特点此疆彼界,差别已经非常清楚了。”

 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我想,“跌”与“摔”最大的区别应该是两个。首先在于“跌”是“打中寓跌,跌打相为契机。”也就是说“跌”只以对家倒地区的实际效果为前提,没有固定的程式,不受“摔”的规则的制约。有些跌法在摔跤中是不能使用的,即使是古代也属违规行为,比如“抢背”这样的跌法,但在搏击活动中就没所谓。第二,跤絆是“跌”的主要手段之一,但并非唯一手段。“跌”有时候用靠法,有时用踢法——《拳经•当头炮势》说:“他退闪我又颠踹,不跌倒他也茫然。”就是用腿踢倒对家。有时也可以用拳法击倒对家。总之,古典拳法中的“跌”灵活度很大,用招不限于跤絆,“遇巧就拿就跌,举手不得留情!”这是一个最生动的解说。


古代跌法的不断丰富,最终引出以“跌”为主要内容的拳种的出现。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早在明代,就有了所谓“跌法七十二”,“九滚十八跌”之类,“教师相传,各臻妙际。”已经俨然自成领域。到清代,出现了地躺拳,流行区域以北方为主,有各式各样的“跌”法和基本功练习法。但大多仍然以抢背、卧牛、金绞剪为主要招势,还有五龙绞柱、栽碑、鲤鱼打挺等动作,既属于基本功训练,又具有较大的观赏性,所以很多都被戏曲表演所吸收,时常展现在舞台上。及至近代,这类东西渐渐占了主要位置,虽不免趋于虚花,但终究还是很吃功夫,不同于一般的花巧技艺,更不同于“竞技武术”中那些花枝招展的东西。

说”跌”——读戚继光《拳经》札记

我见识过曾经长期间流寓兰州的泊头贾励和先生的地躺功,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。贾先生身形清瘦,看上去像个的文弱小学教师,但实际上腰臂强劲如松,十个指头坚硬如铁钩,握力极强。他是练陆合的,长于擒拿和摔跤,也擅长地躺。他做抢背、剪子一类动作,迅捷有力,虎啸生风,真有无坚不摧之势。妙的是他从地上腾身而起,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,神清气静,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可惜这样的好手在“竞技武术”一统天下的时代里,只能消声沉迹于民间,以至渐渐走向失传。按照某些理论家的说法,这属于“传统武术自身的问题”,与“误导”无关,是你应该走上灭亡之路。有论如此,岂不悲哉!

 

至于地躺拳的一部分精粹,如抢背之类,因为仍有很高的实用价值,所以我们在中外军警训练中还时常能有所领略,只是那里面已经看不到“跌”的意趣,缺少了许多文化含蕴。只是一个技术而已。(本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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